死与新生

从楼上向下俯视。水泥地上一个身体。以极不妥贴的姿势躺着,脸朝下。
警车。警戒线。来回奔走的人们。
路旁指示牌上华为的八瓣红花。
这就是这个星期留给我们最深刻的记忆。当很多人还沉浸在上一次“内线证实”的消息带给他们的冲击时,又一位少年的名字悄悄的被写进了死亡日记。

我们和大家一样惊愕。我们是如此惊愕,以至于我们犯了错误。关于这个错误,cnBeta已经发过声明和详细的文字报道,不过我还是要为这件事,再次表达我个人的歉意——尽管我代表不了任何人,我只能代表自己。我注意到,我们在发布少年死去的滚动新闻的同时,也在发布华为作为中国企业给我们带来的令人骄傲的消息。在各种不良风气交叉蔓延的中国科技领域,华为始终扛着自主研发的大旗,而且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这面旗帜没有因为什么丑闻而倒下。汉芯倒下了,麒麟也慢慢被忽略了,但华为没有。到现在也没有。

我们从不赞美死亡。我们也不会批判创造。我们不会因为华为始终坚持创新,敢为人先,就忽略那些(至少是已被证实的)逝去的生命;我们也不会因为华为这个名字背负了太过沉重的批判色彩,就忘记它对我们国家和民族的贡献。

死亡有时是一种献祭。一个单一事件可能演变为谁也无法料想的公共事件,正如大洋此岸的蝴蝶扇动翅膀,带来彼岸的一阵飓风。我们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过不惜代价做事是否妥当这个问题,而是我们思考的时候,总有一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出现在我们脑海里。为集体牺牲个人,应该是正常的;为大家舍弃小家,应该是崇高的。几十年前我们为之奉献的地方叫做“集体”,现在这个地方叫做“公司”。其实一切本没有变,什么改变了呢?也许是我们的内心,也许是我们思考问题的方法。

在油田里,我们可以纵身跳进翻滚的泥浆,用身体搅拌;在战场上,我们可以昂首托起点燃的炸药包,甘愿化作战友前进的阶梯。放弃升迁的机会,放弃分配的大房子,放弃福利,让比自己弱势的同事们先享受,20世纪80年代的“单位”里,也弥散着醇厚的友爱的气息,至今还有人在不断的怀念。那么以上这些都可以接受了,我们“n天不吃不喝”,“吃住都在公司”,“连夜攻关”,“刻苦奋战”,“立军令状”,终于到“完不成任务就跳楼”,这些又有什么错?这些不是和前面的那些事没什么区别吗?

到底是什么错了?我们不是“极端个人主义”,我们只是想“健康工作五十年,幸福生活一辈子”,这要求不过分。那么错的是这个社会?那些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帮助我们走过半个多世纪的精神食粮,从本质上都是错的?不是的。身体和主义没有必然联系。我们的邻居日本人,正在承受着比我们大得多的生活压力,他们也一样有跳楼,有精神失常,还有半夜睡地铁,还有立志要发展每一种生产力的日本女性们。不能说自杀是中国特色抑或“华为特色”,要是说“日本的跳楼是资本……的,中国的奉献牺牲是社会……的”,那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总会不断从一个极端跨入另一个极端。有人说“每一个死亡都是永垂不朽的”,立刻有人说“现在中国缺的就是这种拼命精神”。这两者有没有可能统一起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梦想去奋斗。

太爱惜自己的生命,看不到其他的一切,也不好。高质量的生活不完全等于养尊处优,我们必须体会到快乐、友谊和成功的“高峰体验”。给自己找一个坐标,向远方眺望,然后马上出发。也许我们的生命会终结在追寻的路途中,但我可以确信,那时我们将完全没有遗憾。曾有老人义务为学生讲演,猝死在走向讲台的路上,他会在最后一刻抱怨自己的苦差事吗?或是说某某公司剥削压迫他,让他体力透支?没那回事。

我确信华为是有这样的人的。微软也有,谷歌也有。所谓“拼命三郎”,在任何一个成功的企业中,都或早或晚的会出现。不一定非要以公司为家,立什么军令状;但是为理想而放弃舒舒服服的高薪职位,为团队能挤在狭小混乱的房间过夜而欣喜,只希望大家一起讨论,一同编程序,一起带着自己的成果跑市场,只梦想能喝到庆功宴上的香槟 ——为这样的人生陶醉,是值得的。

不要因为没有理想而放弃,不要因为理想会干扰你平平淡淡的生活而躲开。如果华为跳楼的那些人是有梦想的人,他们绝不会轻言放弃:这也许就是我们要记取的经验。为梦想而活,是人生最有价值的动力。愿这又一次的死亡,会换来更多人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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