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祭

从小长到大,今年是我第一次去参加清明上坟。就这一点来说,在一个大家庭里,我算是惟一的例外。

小时候,我的所有兄弟姐姐们,都会跟着大人们一起去上坟,也连续去了好几年了,我就总是借故学习忙不去。大了以后女孩子就不去了,男生一定要去,我也还是一直都在外面漂着。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太不合群,大家都习惯了,我又没有调皮捣蛋上网吧,所以大人也给了我这个特权。再到后来,男生们都参加了工作,去得也少了。然后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补上小时候欠下来的课程。

清明前一天在家里吃饭,爸爸问到我说,明天有没有时间去上坟?我说,如果可以不去的话,我还是要在家里继续干活,毕竟工作还比较多;但是如果一定要去的话,也还是有时间的。爸爸就说,那你还是去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七叔的车准时来把我带出城。我原先以为我的目的地是火车站旁的南山墓园,结果没想到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车出了城,进了旁边的村落,然后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然后又变成沙石路,最后路干脆就没有了,在崎岖不平的地面就那么开。

我们一共有两辆车,我跟七叔他们坐在一辆越野车里,然后我爸他们坐在一辆残破的面包车走在我们前面。快到的时候我们要爬上一个三十多度的陡坡。在前面我爸的车晃晃悠悠地往上爬,我们看的提心吊胆,不由得暂时停下车,生怕前车滑溜下来。

在来到这个陡坡之前大约10分钟,我们在最后一个能看到的集市停下车来,去买贡品。其实说是集市,一条街上两排店不超过10家,只有3家开着门。蓝天白云的,人基本没有,卖纸钱的老太太站在街边守着车,望着空荡荡的街,一下子仿佛走进了定格动画里。

没有花花绿绿的贡品,就只有黄底印上红字和鬼画符的纸钱,和纸做的金条银锭。我们还买了一叠灰色的,十六开的草纸,这就是坟头纸了。然后在对面的一家面食店里头买了几个甜的馒头,上面有点上红色的点。

因为没有吃早饭,所以我晕车的反应比较剧烈,停车的时候已经被晃荡得快吐出来了。推开车门,我不由得吃了一惊。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土地,目测前方十公里左右,群山陡然如屏障一样,在非常广阔的平地上突然立起来。而在这山跟我们所在的地方脚下之间,还有一小片田地,但是在四月份也没有开始耕种的迹象,只是被松动过。

天空是那种泛着亮光的水蓝色。平时在老家都是沉淀如水晶的深蓝色,而今天的这种蓝颜色就像用泡泡糖吹出的气泡一样明亮而且浮夸。与这种明亮的蓝色不相称的,是呼啸而过刮的人脸都很疼的风。一个再次证明我是从城里来的啥都不懂的傻孩子的事实是,我直到这时还担心风这么大,会不会把火苗给吹灭了。

我二大爷,三大爷,四大爷,我爸爸,我七叔,还有我,我们一共六个人,五位长辈,一个小辈。

顺着从上往下看基本上看不着的一个陡坡,我们非常狼狈地跳了下去。我们每个人从车里拿出一些贡品自己带着,我带了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银色的元宝。它们其实非常的轻巧,被风一吹就跑出去好几个,我扎紧袋口跑到前面蹲下去捡起来又放进袋子里。我们踏着田垄上被翻过的土痕,在风中有一点艰难地往前走着。

前面又是一个下坡,但是在这个下坡里,我看到似乎就像登山台阶一般,被修整过的,但是又极其陡峭的石阶。一个阶梯大概也就只有一只脚的面积,只允许我们横着脚踩下去,然后这么斜着身子向下爬。爬过十节向左一转身,坟头就在我们的眼前了。

跟石阶一样的材质,在坟头们的背后是一面石墙,修缮完成的时间大概是在七年前。旁边的柳树为我们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在这里面我们正对着的七座坟头,就是我们李家的祖坟。最上边有一座坟是我祖爷爷,下面又有一座坟是我太爷爷,其他的五座在下面一字排开。左数第二座坟前竖着一块碑,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右边是“李李氏”。但我们要去祭拜的,是这坟旁边的一座,位于中间的那一座坟。

这是我爷爷一辈的老三,是我们现在过年能聚齐的一大家子三四十口人的共同祖先。也就是我爷爷。

我其实不太清楚我的爷爷姓字名谁,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丰功伟绩。我更多留下印象的是我奶奶。因为我生下来时爷爷已经去世,我从未见过他。而小的时候我对奶奶的核心印象就是她会过年给我许多压岁钱,还有奶奶家的饭极其难吃。而我那几个大爷又每次总是问一些同样的问题,还要叫我才艺表演,所以我小时候非常非常不合群,每次过年都拖到最后一个才从自己家过去。

我们现在就站在我爷爷的坟前。做事情是有次序的,第一件事情是除去坟上的杂草碎石,以及酒瓶碎玻璃等等。我们收拾了一下,居然能够捡一整个大塑料袋那么多。因为风特别大,我们随时担心会被刮跑,所以要找柳树荫底下把袋子扎紧放好。

在做完清理工作之后,接下来一步要由我来完成。爸爸递给我那叠灰色的十六开草纸,这个就是坟头纸。我要把这个坟头纸用顶上的大石头压在每一块坟顶。之前已经有其他家族来过了,所以每一个坟上的大石头底下都压着十几张纸。我再把石头搬开的时候,还要小心不要让其他的纸吹跑。首先要从最顶上祖爷爷的坟开始。他完了之后是太爷爷,然后是我爷爷。再然后要从第二排最左边我大爷爷开始一字排开,把剩下的四位爷爷的坟头纸都垫好了。

爸爸拿出贡品。贡品包括点了红点的馒头,一瓶二锅头,一瓶矿泉水,还有苹果和香蕉。爸爸把水和二锅头的瓶盖拧开一边念叨着,给您准备了吃的喝的,您多吃啊。

接下来,就把之前所累积的金砖银锭黄纸钱都散开了堆在一起,我们用身体围成人墙,防止风把碎银子吹跑。然后我二大爷拿着打火机点燃了这一堆纸。我正好站在风吹来的方向,当火苗升起的时候,有一串火星就直接砸到了我的手臂上,疼的我把手放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急忙躲开,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火苗在几秒钟之内蔓延开来,所蒸腾升起的热气。

火苗越来越大,呼呼的冒着。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火借风势”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爸爸提高了嗓门说,给您送钱了!您别省着,随便花,要多少有多少!然后,我一个小孩和他们五个大人就这样围着火堆,静静的看着这个火焰升腾到空中。随着火焰的燃烧,纸张由黄色、银色和金色,慢慢的变成黑色,然后又变灰变白,也变得轻如鸿毛。纸屑随着火势形成一股微型的龙卷风,吹到离我头顶大概十几公分的地方,慢慢地盘旋着,再顺着风的方向一直飘进田地和更遥远的天边去。

我们被大风吹着,加上躲避火星的姿态,搞得根本就来不及有任何悲伤。我们只是看着那一堆火焰。我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凝固,只不过是静静的,就这样盯着这一团火。这就足够占据我们的整个身心,让我们停止思考。

二大爷找来了一根很长的棍子。我们仍然要努力的在燃烧的火堆之中,把底下的那一堆纸尽可能的朝着爷爷的坟方向扒拉,靠的离这个坟头近一点。供品也被烤着了,馒头和香蕉的表皮都被熏黑。不过那瓶酒还是没有影响。我原以为酒会洒出来,然后借着酒精的威力在风中把火烧得更旺,但是没有。

天空仍然是泡泡糖一样的蓝色,火焰是黄色当中带着桔红。火焰的形状就像小时候吹糖人儿迎着风拔起的酒红色的丝絮,就像小时候吃棉花糖的时候绕着机器旋转的棉絮。风仍然在吹,方向摇摆不定,很快就向着我们都在的一边吹了过来,我躲闪不及,又一次感觉到了撩人的热气。然后风势一转,火苗又向着农田指过去,但是就好像被困在了这个坟头上一样,因为底下的原料不够多。在这么强的火势之下,如果要点燃一片林子或者造成火灾,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这样想着。

终于我们看着所有能够引火的原料都已经慢慢的燃尽。没了火焰,黑白的灰尘就一下向空中腾起之后,向着四周分散开来,我们一不小心被呛到都直咳嗽。等这一切过后,我们灰头土脸的站定,然后把剩下的灰烬也打扫到一堆,扑灭小火苗。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工序了。

所有人依次行进到我祖爷爷的坟前,然后双膝跪地磕三个响头。再到我太爷爷的坟前再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到我爷爷的坟前再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全部仪式就结束了。这是我记忆当中第一次的双膝跪地,去面对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灵魂。这种方式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因为我觉得自己太胖了,当我双膝跪地的时候屁股一定撅得老高,自己这副样子一定相当的难看。说真的,下跪和磕头这个动作,带给人羞辱的感觉更大于臣服的感觉。不过这也毕竟是一个仪式,我也好,长辈也好,在做这些的时候,似乎也都没有什么心理起伏——或者好像只有我是这样。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包好,顺着来时的山路,一级一级地踏上石阶,返回那个陡峭的上坡,翻回去坐到车里面。车开了一小段就再次停下来了。我看到的是几个民房围起来的院落,中间隔着他们砍下来的柴火,院落的旁边是挺拔的杨树林。春天已经来了,杨树已经开始抽枝了。而在柴火堆的中间,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小土坡。而这就是我们李家的祖屋。

我们的祖先大概是在民国十年前后从山东迁移到赤峰,当时就住在这个屋子里面。祖爷爷把五个孩子抚养成人之后就分家。三爷爷——也就是我爷爷——搬到赤峰城里工作。但是赶上军队进城,又说有飞机轰炸,当时城里人心惶惶的。我爷爷心神不定,就想干脆回祖屋得了。当时我奶奶意志坚定,一定要在城里扎下根来。就这样我们未来才都有了城市户口。

我爷爷的工作当时是伐木砍柴。用特别长的锯,把一整棵树锯下来,用人力把它加工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个师傅得有几个力工一起工作,师傅负责把握力度的深浅和用刀的位置,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不然这个刀特别容易坏。而我爷爷就是师傅,跟那些用力的小工相比,他赚的钱还比较多,所以能够贴补家用。

我爷爷一家人来到城里的时候最早就是租房子住的,到后来用大概两三年的积蓄买了一个院子。我出生大概到十岁出头,这栋房子一直都还在。一起的还有那台老十三寸西湖牌彩电。我用它看了我记忆中最早的几次春晚。后来院子就完全拆掉盖起了楼房。

我奶奶基本上是一个人把我爸他们一女七男抚养长大。我爸每次说到的时候,都会说,你奶奶她什么苦都吃过。虽然我想,就算是我爸,他对于我奶奶到底怎么辛苦,也没有办法完整地叙述下来,就好像现在让我说我爸妈为我的成长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尽数。但是就算是他所回忆的那些,已经足够。

我爷爷们就这样都分了家,但是祖屋留给了谁呢?还是留给了我大爷爷。我大爷爷命不太好,生下来的时候又聋又哑,说不着媳妇,始终贫困,所以终其一生就住在祖屋里面。正房当时已经倒塌,他就搬到偏房,一直到他去世,没过几年房子就完全倾圮了。而旁边的那些树,现在都有碗口粗细,也是当时我们家种下的。

这就是我们的根源所在的地方,我当然记得有人花很多的钱来修葺祖屋,然后要继续供起香火,但不知为何,当我们所有人看见祖先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一堆黄土的时候,却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要么就是之前的苦难太深重了,要么就是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也算不上是什么苦难。这只是一个家庭要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所必须走过的道路。

现在大家越来越没有什么资产可以留在世上。这一代人死去就只能葬入公墓,以前不值钱的东西可能会突然火热起来,以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东西有可能突然变得一文不值。这个世界变化的这么快,而最终无论什么时候都重要的,就只是人。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价值。我很庆幸在这一点上,我跟父母是看法一致的——只要家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