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咪

在北京寄住在朋友家里,他们有一只猫叫死咪。

死咪不知道什么品种,小小瘦瘦的。养了一年多,看起来跟我之前养的猫几个月大的时候一样。家里人管他的叫法各不相同。他学名应该叫Pussy,但是一般来说,家里人管他都叫死咪。

死咪的生活条件十分恶劣。他晚上会被所有家庭成员拒之房外,厕所也是隔一两个星期才换一次猫砂。猫粮用的是伟嘉,之前我在豆瓣上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看大家评论伟嘉这样没有良心的边角料猫粮是怎样能够置猫于死地。这个六层高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安全设施,门窗都是打开的。我一开始来的几天,还习惯性地在他们把卧室窗户打开放空气的同时,换到有纱窗的一面,生怕死咪掉下去。不过他们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个。

死咪什么都咬。他的指甲多年没有剪了,变得很锋利,这样一抓就容易把人抓伤。而他对人的态度也很不友好,挺凶猛的。我试着要碰他头,他反应非常灵敏的,直接甩一甩脑袋就回头咬。结果不到半个小时之后,我对死咪的动作已经由试图抚摸变成了他一扑上来我就用脚踹飞。

家里人普遍认为这才是对待死咪正确的态度。

我来到之后霸占了朋友家里的沙发,所以死咪就没有睡觉的地方了,但是他对我的旅行箱很感兴趣,干脆就睡在了上面。反正我的箱子在原来也粘了一年的猫毛,我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两天前的早上,我早早起来洗漱完毕之后,发现他当着我的面就吐在了我的包上。我非常无可奈何地把他轰下去之后拿纸巾简单的擦干。

不过死咪并不属于不听话的喵。他先是绕着屋子来回疯跑,跑累了之后就非常安静的躺下,有时候躺在我脚底下就像脚垫,我会踩到他,让他哇哇大叫。他的叫声很沙哑,不是那么好听。

“我们本来想送走这只猫的,但是他一点也不好看,又不是什么优良品种,就这么砸在手里了。那有什么办法呢?就只好这么养下去了。”朋友说。其实有猫砂盆他就能够拉里面,在大多数时间也不会过来捣乱,也不错了。虽然说我只是这个家里短暂的过客,却也适应了有死咪相陪的日子。

不过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又说不出来。直到这么一天。

这天中午我回来,挺困的,打开卧室的门就想扑上床睡觉,突然心头一颤。我发现窗户打开,而且没有任何防护。死咪就这么趴在窗户的边缘,两只眼睛斜斜地望着外面。

我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来了。头脑像临终者的那种闪回一样,一下子过山车一样想起了好多好多悲惨的往事。想起了那个阴沉的下午,灰蒙蒙的,没有光线的客厅里,看到捶胸顿足的,永失心中挚爱的绝望身影,像暴走的初号机一样向天花板发出无言的嘶吼,还有旁边像傻子一样呆呆坐着的,毫无用处的我自己。想起了如定格动画一般,在我们面前慢动作坠落下19层高楼的那只猫的身影,曾经如何占据了我的整个眼帘。

怎么样哄他下来?他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我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结果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发现,死咪只是单纯的,毫无恐惧地享受着开放的阳台。他没有在睡觉,他很精神,但是他很轻松。偶尔他会眯起眼睛,但是身体一动不动的,就像精致的雕塑一样。

记得那天,是北京这个月里面硕果仅存的几个蓝天之一,简直就像是辛苦了一个月,就是为了等着看到这样的蓝天一样。就是在这样的天空当中,在暖暖的阳光照射下来的阳台上,我看到,在毫无防护的六层住宅楼的窗棂下,趴着一只气定神闲的死咪。

然后他自己跳了下来,跑进客厅。

与此同时——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对自己来说,什么东西改变了。

原来,在一个没有被纱窗网格隔绝起来的地方,确实也是可以养猫的。原来猫咪也是可以吃伟嘉的。原来猫砂盆也是可以两周才换一次的。原来鱼缸里的海水鱼没必要死一条就心痛无比地亲手埋葬,而是可以二话不说用筷子夹起来扔垃圾桶的。原来我是这样都可以接受的人啊。

原来,本来的我自己,就是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猫咪的。我其实并不是喜欢猫到那样子的。——我还没有喜欢猫到那个样子,因为也不是属于我自己的猫。

原来,猫咪的存在,养猫这件事情,不是为了让人感到敬畏,甚至恐惧。曾经,我却赋予这件事太多太多的含义。

我曾经试着让自己努力的扭转本性,试图改变,不管改变的方向是好是坏,只为了能感受另一个人的世界。但其实,我做不到,也还是反弹了回来。就好像忍着好几天不吃也觉得没什么关系,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不要再这么饿着了,就疯狂的放开了吃一样,那样的反弹了回来。

而我也只得抬起头顺着自己的路上走下去,永没有回头的可能。

“死咪,”我唤道。

猫咪跑过来,带着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用这一年多学来的那种轻轻的,像飘落的羽毛般轻盈的手势,抚摸着他背上的毛。死咪愉快的眯起眼睛打上了呼噜。